人民日报海外版记者 李蕊
戏韵婉转，余音袅袅。山东省滨州市博兴县，春意渐浓，好戏轮番登场——
近日，第二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在博兴市民文化中心拉开帷幕。来自全国的36个稀有剧种、36台优秀剧目各展风华。
这场展演，“花落”博兴，不是没有来由的。
这里戏曲土壤深厚，从2003年首届小戏艺术节算起，20多年来，已接连举办多场戏曲活动。这场展演，是一场艺术的汇聚，也是这座“吕剧之乡”向戏曲文化递出的一份深情回响。
蒲姑故里，戏脉长流
博兴地处黄河三角洲腹地，是殷商蒲姑故国、齐国旧都，三千多年前，便有城郭人烟。
南来北往的艺人、商贾在此落脚，各路腔调在这里碰撞、融合；汉孝子董永的故事在这里广为流传，“孝义”早已融入乡音俚曲……这些叠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博兴戏曲生长的深厚土壤。
这片土地，也确实滋养了独特的戏腔。
乾隆末年，一名叫杜兰喜的博兴民间艺人，将这片土地上流传的秧歌小调、乡野杂曲加以提炼，创出一种新的腔调——扽腔。“扽”字，是鲁北方言，意为拉长、扯开。这种腔调演唱时以真假嗓音混合发声，时粗时细，时高时低，强弱分明，听起来一停一顿，就像从井里打水时扽轱辘的节奏，拙朴而有韵律。
它土生土长、浑然天成，是鲁北平原独树一帜的声音符号，至今仍在演出传承。
19世纪末20世纪初，另一株戏曲的“幼苗”，也悄然“破土”。那时候，乡土小调、民间杂曲在民间艺人口中相互交融，逐渐发展为一种以坠琴为主奏、以“化装扬琴”为最初形态的表演样式。这些乡间演唱，在此后的几十年间，演变为中国八大剧种之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的“吕剧”。
在博兴，戏曲就是生活本身。婚丧嫁娶要唱戏，庙会节庆要唱戏，丰收了也要唱戏。一台戏，是一个村子隆重的仪式；一声腔，是乡邻之间深厚的情谊纽带。
“我们小时候，村里要是来了戏班子，全村人都会去看，连吃饭都不顾了。”原博兴县京剧吕剧扽腔剧团团长卞项颂已年过七十，回忆起这些时，仍然兴奋不已。
如果说听戏看戏是一种生活方式，那么如今，走在博兴县吕艺镇刘官庄村，这种生活方式已经渐渐成为一种文化传承。
从十几岁的孩童，到古稀白发老人，随便“拎”出一名村民，都会哼唱几句经典唱段。如果有那么七八个人，大伙儿聚在一起吹拉弹唱，吕剧《王小赶脚》《小姑贤》即刻上演。
在博兴，戏曲与生活交融交织。
接力传承，守护根脉
不同于吕剧在大江南北的风生水起，作为扽腔第七代演员，卞项颂亲历了这一滨州地方剧种的起伏沉浮。
在卞项颂之前，张守磊、李志仁等一批第六代演员，曾让扽腔在20世纪50年代热闹过一阵。
20世纪60年代末，博兴县文化馆将一台首次增加文场伴奏的新戏《卖豆腐》搬上舞台，参加地区汇演，并在全县各村巡回演出，轰动一时。
然而几次热闹是短暂的，扽腔依然面临着人才断层、曲牌剧目陆续失传等窘境。
进入21世纪，随着非遗保护工作的开展，扽腔重回大众视野。在老艺人的协助下，博兴县开展扽腔口述历史的归类、整理与存档，发掘20余出传统剧目，为上百段唱腔记谱，为这一濒危剧种的“焕活之路”打下基础。
“第一届时咱们唱了京剧和吕剧，这次咱唱扽腔吧。”2004年，第二届中国·滨州博兴小戏艺术节前夕，卞项颂提议排演一台新的扽腔小戏。
写剧本、作曲、排练，一环扣一环，经过大半年打磨，一台名叫《人间真情在》的扽腔小戏横空出世。演出当天，台下掌声不断，许多观众是第一次听扽腔，却在那一腔一调间坐住了，久久不肯离去。
随后，博兴县多家单位共同推进普查工作。2005年，博兴县正式成立扽腔剧团，这一沉寂已久的古老剧种，终于有了自己稳定的传承阵地。
20多年来，博兴人在扽腔传承这条路上走得愈发笃定。
从2003年首届中国·滨州博兴小戏艺术节，到2019年中国·博兴非遗（稀有）剧种小戏展演，再到2024年首届中国戏曲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每一次搭台，都把稀有剧种的声音送得更远一些。
抢救性保护之后，是更系统的活态传承。博兴县依托“戏曲进校园”活动，把吕剧、扽腔等剧种引入中小学课程，在京博希望小学等学校开设扽腔实践课程，邀请老艺人走进课堂，手把手教孩子们唱念做打。“戏曲进社区”活动也在全县各乡镇次第铺开，广场上、文化站里、农家小院中，流动演出队定期送戏上门，每年演出场次数以百计。
“我们想借用吕剧传承传唱的成功经验，来保护和发扬扽腔艺术。”博兴县吕剧扽腔艺术传承保护中心演员、非遗办公室主任孙娟娟说。
为此，博兴县出台专项政策，对民间剧团给予资金补贴和场地支持，逐步形成以博兴县吕剧扽腔艺术传承保护中心为核心、民间剧团为补充的演出生态，让稀有剧种真正做到“有舞台、有观众、有传承”。
不止博兴县，整个滨州市的戏曲土壤同样深厚。本届稀有剧种优秀剧目展演舞台上，共有扽腔《亲娘》、渔鼓戏《审衙役》、东路梆子《荐官记》等3台滨州本土剧目亮相，展现了当地稀有剧种的发展活力。
以戏为媒，文旅融合
灯光亮起，大幕徐徐拉开。
台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母亲颤巍巍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神里是满满的期盼。台下，观众屏住呼吸。随着那一声绵长而又充满弹性的开腔，扽腔旋律漫过整座剧场。
这是本届展演上，博兴县吕剧扽腔艺术传承保护中心带来的扽腔小戏《亲娘》。这出以廉洁为主题的小戏以孝义亲情为主线，用当代家庭伦理的叙事逻辑重新结构剧情，凭借质朴的情感、地道的腔调赢得了满堂彩，也让更多观众认识了扽腔。
展演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全国现有戏曲剧种348个，其中许多剧种“养在深闺人未识”。此次展演，为这些剧种提供了一个全国性的亮相平台。
来自天南地北的稀有剧种同台竞技、交流互鉴，不仅扩大了各自的观众群，也让全国戏曲从业者可以看见彼此、相互激励。古老戏曲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引爆网络，展演线上观看量超6100万次，吸引年轻观众走近戏曲文化。
此次展演不仅是一场艺术盛宴，还是一次文旅融合的实践。承办方博兴县推出“票根在手，吃住游购全都有”的优惠政策，涵盖餐饮、住宿、购物、旅游等多个领域的87家市场主体，开设特色文旅市集，售卖博兴草柳编、布老虎等120种博兴特产。据统计，展演期间，博兴县餐饮、住宿、旅游等行业营收较平日增长显著，直接带动消费额超200万元。
2025年，“5·19中国旅游日”滨州市活动在博兴县麻大湖畔举办。碧波荡漾的湖面上，游船画舫载着演员，戏衣随风飞舞，琼音绕天际遨游，吕剧新唱《董永七仙女》湖上首演。在去年旅游旺季及春节假期，《董永七仙女》在景区连演20余场，吸引数十万观众。
这种“以文促商、以商兴文”的模式，将观戏与体验、消费相结合，不仅为稀有剧种的传承发展提供了经济支撑，更提升了博兴文化品牌影响力。
坚持“两创”，融入时代
展演活动，是一个良好的展示窗口，但真正决定一个剧种能否“活”在当下的，是精品力作的稳定产出能力，考验的是该剧种从业者能否结合时代发展，对传统戏曲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扽腔小戏《廉政灶》，讲述了一个基层干部拒腐守廉的故事。这部戏，题材是当下的，腔调是经典的。正是这种守正创新，让《廉政灶》走出了博兴：参加2017“春华秋实——国家艺术基金资助项目优秀剧（节）目巡演”，先后赴珠海、广州、厦门、佛山、泉州等地演出，让从未听过扽腔的南方观众，在剧场里被这出北方小戏拴住了。
古老不是包袱，是底气。博兴扽腔的实践说明，稀有剧种要“活”在当下，靠的不是削足适履地迎合，而是找到传统与现实之间结实的接点，扎下去，往上长。
每一种稀有剧种，都是一个地域、一段历史、一种生活方式的文化结晶，是中华民族多元艺术基因的呈现。保护稀有剧种，不是简单地留存一种声音形式，而是在守护一段不可复制的文明记忆。
展望未来，滨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冷兴邦表示，扽腔、吕剧不仅是戏曲剧种，更是这方人生活方式的一种文化见证，保护好、挖掘好、传承好它们，就是守护我们的文化根脉。
夜幕落下，剧场戏腔余音绕梁。台上演员谢幕，台下观众久久不散。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轻轻哼唱刚刚听到的戏腔，拙朴，绵长，生生不息。
这样的声音，不只在博兴，不只在滨州。从黄河下游这座鲁北小城出发，那些曾经寂寂无闻的古老腔调，正在一轮又一轮的演出中，被听见、被看见、被传承。
（董锋磊、张丽参与采写）
延伸阅读
吕剧
中国八大剧种之一，2008年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以“四平”“二板”等调式和部分曲牌构成，曲调简单朴实，优美动听，自然顺口，易学易唱。
表演形式历经流动演出、坐腔扬琴、化装扬琴、完善的戏曲表演等阶段。
百年来，吕剧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孕育出一批脍炙人口的作品，成为当代山东地方戏曲的代表性剧种。
扽腔
2006年被录入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扽腔主要板式有“慢板”“二板”“流水”“叠板”“散板”等，同时，亦吸收“柳娃娃调”“枣娃娃调”“莲花落调”及其他一些民间曲牌。
扽腔唱词通俗易懂，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广泛运用像“唵”“哎”“那”等大量衬字、虚字，或实现乐曲的扩展，或达到改编音乐节奏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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